玉玲的創作與排灣文化有很深層的關聯,他的大型裝置作品,擅長用「纏繞」與「拓印」技法,內化自我的情感與文化符號,筆者從文化的因素來觀看其作品,探究藝術家創作的脈絡與原住民當代議題。

一、石板屋的意涵與文化

排灣族的家屋就是我們所說的「石板屋」,是台灣原住民族的傳統建築樣式之一,對排灣族來說是最為重要的文化核心。

一個排灣族人,從出生到死亡,其生命經驗可說是圍繞著家屋成長,兩者的關係是密不可分。排灣族所有傳統文化的禁忌與傳統,都以家屋出發,可說是文化的生產媒介,家屋不只是家族血脈的延續,更是整個家族成員的凝聚場域,家屋也象徵了族群的社會位階、當家者財富象徵與人口規模。

但台灣社會經歷時代變遷,在近代城市化的影響之下,所謂的「家」,更像是資本運作與買賣的商品,變成一種可持有的「經濟產物」。石板屋同樣也受到現代資本的挑戰,家屋不再是多數族人居住的空間,更多被當成祖靈屋存在,族人搬進水泥城市生活,家鄉的石板屋還是受到重視,族人定期維護保存,因為每一棟家屋都還有「名字」,祖靈守護整個家族庇護成長。

武玉玲身為頭目家族長嗣,自然理解其文化的脈絡,而對於家屋繼承的責任,隨著戰後經濟、政策、自然災害等因素,造成家屋文化的斷根,影響了他後期的創作論述,與作品生成的重要關鍵。

 

二、離鄉與返家

回顧戰後的近代史可以發現,國民政府在日本殖民後的原住民政策,積極消除殖民色彩,並透過投入大量資源於教育、經濟、衛生醫療的改善,並有意拉攏與重塑「山地同胞」的認同。如果說日據時期帝國強勢將原住民族推往「現代化」的生活型態,那戰後的原住民政策,就是另一種文化的意識形態改造,在主流社會大力支援鄉村經濟的發展之下,部落脫離貧困與融入主流社會成為發展的主要方針。

原住民從離開家鄉到返回部落的心路歷程,更迭了多少外來政權的影響,除了政治因素,「經濟」也是改變部落形態的重要原因,戰後全球隨著美蘇政治之間的對立,同時亦是「民主」與「共產」體制的對抗,台灣面對兩種意識形態的區域戰爭,促成台灣社會內部產業的經濟發展。

我們可以看見早期原民人口,從鄉村往都市外移的城市發展,原住民族大量出現在工地勞動的身影,為了生計、為了更好的經濟條件,城市提供了眾多且誘人的工作機會,原民透過在都市發跡,吸引更多在原鄉也想來都市「打拼」的族人,鄉村移出的拉力,像是暴漲的河水,源源不絕的奔向城市,遺留老人、小孩,以及即將離鄉的打工青年。

為了改善家中經濟狀況,離鄉變成不得已的作法,對於武玉玲而言,他離鄉的動機是出於想學珠寶設計,因為母親是位裁縫師,阿姨在做琉璃珠,武玉玲從小耳濡目染,加上排灣族的婦女從小就必須學習刺繡、珠繡等工藝,進而造就好手藝。武玉玲為了夢想,他決定離開家鄉北上求學,找到了一位珠寶設計師,向對方表明想要學設計的心願,前後磨了三年,好不容易才肯收她為徒到臺北學習(武玉玲,2019)。

武玉玲已是部落人口移出的後期階段,台灣90年代末期,由於工資的攀升,資方的施壓之下,台灣開啟了外籍勞工來台政策,原民的掏金時代正式畫下終結,返鄉成為不得不的選擇,又再一次的,原民又開始離開所謂的「家」,遷徙回到原鄉的故土,猶如舞鶴在小說〈思索阿邦˙卡露斯〉一書中,刻畫在都市打拼的「浪子」人物,他用了簡單而深刻的描述這位回鄉的原民青年,也是當時許多返鄉原民的社會形象:『「浪子」是平地經濟起飛後被重重摔回部落的典型。』[1]

 

三、失序與創傷

大社部落的家屋,百年來不曾被族人拋棄,即便外來政權與經濟衝擊,母體文化的家屋一直以來都沒有因族人的疏遠而分離,直到八八風災的侵襲,家屋與族人的連結被徹底破壞,成為烙印在族人心中的傷痛。

八八風災,又稱莫拉克颱風,2009年8月間,重創台灣中、南部的嚴重自然災害。除了高雄甲仙,鄰近的霧台鄉、瑪家鄉、三地門鄉也受創慘重,屏東對外的聯絡道路毀損,多處路基流失及河岸沖刷崩塌等土石流災害,使部落災情更為嚴重,莫拉克風災重創屏東地區時,許多山區聚落遭受其害,政府單位為了營救受災居民強制撤村,並出動國軍救援受困民眾。

因風災撤村猶如一種文化上的「失序」,反應大自然對於人類世界的解域與反撲,家屋受到毀損,族人失去了原有母體文化的斷聯,風災對於家園的損毀不亞於外來政權的文化侵略,更甚者,部落居民因為風災必須集體遷村,部落族人不能回到故鄉延續文化傳承,斷絕了原住民原有的秩序與文化連結,也因此形成了心靈上的「創傷」。

災後,政府單位開始著手安置成為最重要的課題,先設立了臨時安置所,後期開始建設永久屋,危急與全毀的部落移往安全的新據點設立社區,包含屏東縣的新來義部落、泰武鄉吾拉魯滋部落、以及規模最大,位在屏東瑪家鄉的永久屋新聚落-禮納里部落,也是大社部落的安置地點。

禮納里部落的成立,以排灣族為主的瑪家部落、大社部落,以及魯凱族的好茶部落,沒能搬走的舊部落家屋,那些被遺留在現場的石板屋,成為遷村部落族人所牽掛的事物之一。

原先在都市工作的武玉玲,聽聞八八風災的破壞,身為大社部落族人的他感到相當震驚,武玉玲在面對自然災害的失序,他感到無比痛心,他曾說:

 

   風災後,有一天做了一個夢,夢境中出現了紅色的畫面,畫面中原鄉部落的老人以及Vuvu(耆老) 在日常生活中互動的景象,也就是Vuvu對部落黎民的照顧與族人間相互扶持的影像。  當我醒來後,透過Ina (母親) 解夢的過程,我理解到經歷了風災部落族人的身心靈面臨巨大的創傷,而夢中的長輩們,在暗示作為頭目後裔的我,要思考如何回饋部落,如何能夠幫助療癒他們的心靈?[2]

 

風災後,武玉玲毅然決然回到原鄉,看到禮納里部落的場景,雖然永久屋提供了一個實體的家,但卻已失去部落原始動能與生活文化,「原鄉」的概念與記憶越來越稀薄,產出更多的是人與環境之間各種差異(武玉玲,2019)。

離鄉多年,武玉玲想要做出一些回饋與彌補,除了身為頭目家族的義務,更多是原民對於家鄉的關懷,除了居住硬體的設施,對於文化的失落、族人因風災造成的心靈創傷,藝術家如何透過自身的方式回饋部落?家屋已經無法回去,排灣族人如何透過另一種方式重新凝聚文化的根源與連結?

首先,武玉玲透過田野與部落婦女們建立信任與陪伴關係,並獲得相關單位的資源補助,開始聚集部落婦女共同創作,這一系列的創作概念,主要透過 Lemikalik (纏繞) 的傳統技法陪伴、療癒部落婦女,撫平八八風災後的創傷。此時的作品,傳統圖紋中的「同心圓」 (kituku) 也被大量運用在各系列的創作之中,尤其〈綻放生命系列〉(2011)、〈孕〉(2011)作品係因此孕育而生。這計畫邀請部落失業及高風險家庭婦女一同共創,透過課程武玉玲的創作計畫也成為部落女性的舒壓出口。

面對排灣族「家屋」的失去,族人內心其實十分渴望回到舊部落生活,礙於政策與安全疑慮,家屋成為被遺棄的家人,只能任其荒廢。2013年武玉玲參加大社的尋根之旅,跟其丈夫前往舊古樓部落,探勘遭受過八八風災的來義鄉古樓村,隱含了藝術家從都市回到原鄉,內心對於文化尋根的渴望,也顯示武玉玲開始與原生部落之間文化關係重新連結。

此時武玉玲完成了〈回家的路好遠〉這件作品,由創作行動中所發展出的作品還包括〈堆砌的夢想 2010~2015〉、〈小米豐收〉(2014)、〈回家的路好遠〉(2014)。過程中,看見因為風災而損毀的家屋,身為家族傳人,他在論文中也表示:

 

多年以後我回到了我的出生部落,這是我生命的源頭,歷經了風災的摧毀,已不復原來的樣貌,行走在斷垣殘壁裡不經意間從傾倒的磚瓦牆中,看到了新生命的成長,那一種不放棄的毅力,當我的雙手輕觸祖先堆疊的石牆,觸動心中某些想法的甦醒,祖靈的智慧透過我的指間傳遞訊息,似乎在告訴我,我必須用我的手、智慧、愛心深入部落的每一個角落與人心。

 

至此,他的心終於比較緊密地跟部落連結一起,他終於真正的「回家」,從各種層面來說都是。

武玉玲開始透過「Semasipu」(觸、摸),運用雙手接觸石板,油墨滾動與印製的過程,透過「勞動」讓身體與家屋有另一種接觸,「拓印」這個勞動乘載了藝術家的生命定義,在互動的形塑當中,讓素材的形象能夠有效轉譯。因此在第一次的創作計畫中,武玉玲選擇在來義鄉的部落開始「接觸」受傷的家屋,邀請了丈夫與其家人,一同參與「拓印」的行為,在這趟旅途中,更有機會透過身體的實踐,去親近自己的文化,去傳達那些語言沒有辦法傳遞的藝術目的,並讓情感能夠有一個與家屋共同串流的機會,去創造新的文化記憶。

之後,武玉玲開始正式拓印自己大社部落家屋的創作計畫,以手去觸摸家屋的每一寸角落,將無法帶走的文化情感,透過藝術實踐,成為具有形體的視覺符號,並加拓印完成的棉麻,搭建出懸空的家屋,象徵了失根狀態的石板屋,在風災過後,家屋與族人之間的情感關係,做了完整的文化存續詮釋。此外,武玉玲也大量拓印了舊大社的農作物,舉凡芋頭、芋頭葉、地瓜、小米等等,這些代表「食物」、「生存」的物件也成為他急欲保留的影像。

 

四、當代原民論述與全球化地緣政治的角力

2022年第23屆雪梨雙年展的開幕茶會上,來自台灣的排灣族藝術家武玉玲蒞臨參加,不僅是首位台灣原住民族代表也是唯一受邀的台灣藝術家,他的作品〈觸摸:記得我們的關係感〉(Semasipu – Remembering Our Intimacies)於雪梨港邊的第2/3號碼頭展出。

針對這件作品,主要回應本屆雙年展的主題「河流」(rivus)[3],策展人荷西・羅卡(José Roca)關注河流、濕地、鹽水、淡水生態系統,並擴展到諸如可持續性、糧食安全、消費、污染、生物多樣性、滅絕、自然權利,生命系統與非生命系統之間的相互聯繫,非人類觀點以及原住民世界觀和人類故事等問題和創建,反思在日益遭受著公地不斷無休止私有化的全球化世界中,作為基本權利的水資源,卻日益成為一種商品的現象。

武玉玲的作品,代表三地門鄉的原民生活經驗,體現屏東排灣族部落的地緣政治面貌,在地居民因為風災的解殖,因藝術計畫將再度重組與重生,作品細膩表現族人如何再度與家屋串連一起,產生全新的文化延續力量,完全可以符合澳洲雙年展對於河流的策展論述。

然而就如同禮納里部落複雜的地緣關係,面對武玉玲的作品,對於八八風災的反思與生命經歷,禮納里其他部落族群其實有各自立場的見解,面對災難族群不同的生命觀點,大社部落以外的族人視野沒有被大眾看見,這一差異,顯示原鄉也存在族群性格差異與政治角力的現象。

另外,當武玉玲的作品於雪梨雙年展亮相時,國外媒體對於作品的概念與想法多抱持正面的態度,但回到台灣內部討論時,對於「原鄉」的印象與原民之間的關聯,大多數觀眾還是對排灣母體文化感到陌生,也因生活環境不同產生美學經驗的落差,武玉玲的創作觀點因家屋所發展出來的核心價值,造就部分觀者無法將原鄉的創作思維套用在城市的生活經驗上,這也考驗武玉玲,未來的創作如何讓作品的影響力更深、更廣,甚至達到翻轉主流社會價值觀,需要更仔細的推敲與思考。

有趣的是,武玉玲的創作,出發點或許根本不是攪動主流社會的文化認同,而是在地方、在城鄉、在部落,回應自己與族群之間的母體文化。這兩者的差異,也突顯城鄉之間差距,對於武玉玲的柔性創作,作品與創作方式仍帶有高度的詩意表現,作品訴求八八風災的哀悼與情感連結,試圖取得自然環境與部落文化的平衡,其創作是否能持續帶給社會大眾進行反思?作品是否也能讓非原族群產生文化認同?都市居民所處的環境與部落差異甚大,是否也能產生類似的社群連結?這都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武玉玲的藝術價值,利用共創的概念,採用社區營造的手法進行認同凝聚,活化了禮納里社區在建築空間中的配置,重新定義了原民對於「家」的感性分配,也間接展現原民族群與原鄉的價值觀與文化建構方式。

這也間接影響非原社會的我們,對於未來生活該如何實踐更完善的美好想像?該如何走向居住家園與環境的平衡?武玉玲的感性創作提供一個解答,何處是「家屋」?更像是環境變遷下的當代預言式命題,「家」不再只是居住問題,他必定需要類似社區關懷的藝術計畫,去完成城市硬體設施所不及之處,武玉玲的藝術創作,也正是當代社會缺乏的感性網絡,他必然能打破城市的僵化與疏離,在面臨氣候變遷更加嚴峻的未來,城市居民必然也會面臨自然災害的挑戰,也是這個城市「理性機器」解構的危機,後現代的反全球化現象,提供了地緣關係與地緣政治發展的最佳機會,武玉玲藝術價值提供了我們未來的生活面貌,補足更具當代的社會實踐。

 

 

[1] 原故事小說人物出自於舞鶴(2002)小說:〈思索阿邦.卡露斯〉。台北市:麥田。

[2] 詳見武玉玲(2019)論文:傳承排灣族的尊貴-以「纏繞」創作為例,屏東科技大學。

[3] 取自雙年展官網資訊:https://www.biennaleofsydney.a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