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蜿蜒的山道下切溪谷,在昏黃時刻的山區雲霧、轟隆雷雨下,眾人陸續集結於曾文水庫上游的一處溪谷旁。此次「萬物議會」是繼高雄的六龜警備線(人類世實驗學院,2020)[1]、宜蘭礁溪跑馬古道(山光脈動計畫,2021)、曾文溪上游達邦部落的傳統家屋(潛行工作營,2021)之後的第四場。代表眾物發言的議員們,一同聚集於曾文溪上游的「福山壩」旁,展開以溪河萬物為名的議會實驗。參與的十五議員分別代表:水獺靈、鰻魚、土石流、銀膠菊、溪水、蝦虎、曾文溪5.0、溪神、老鷹、石頭、茄冬、爬岩鰍、防砂壩、土壤、人類等。[2]

議員們跨及長期關注環境生態的NGO組織、生態顧問公司研究員、政府局處單位人員、水利工程師、河相學專家、藝術家等眾多身分、背景的成員。眾人一齊圍於大圓桌前,每位議員人手一本議會的發言稿及資料,在兩位議長說明議事流程及規則之後,魚族(爬岩鰍、蝦虎、鰻魚);鳥族(老鷹);植物族(銀膠菊);土石族(溪水、土壤、石頭、防砂壩);靈族(水獺靈、溪神)與人族(曾文溪5.0、人類)等各個生命和非生命的行動者群落集,以分群的方式依序進行非人類立場的表述。

圖:山區雷雨下的曾文溪上游河谷。

在第一階段議事開始時,議員之間雖彼此不見得相知、相識,卻能透過「物」的代表,共同形塑「物」與「物」之間的關係感覺帶連。會議以第一人稱的擬物化視角,其實是一種非虛構式的述說,牽動著人對於「物」的感覺和想像,在描述過程中逐漸逼顯出萬物的生命和魂魄。因此,這當中如何鋪成及述說所代表之「物」,使眾議員對於該「物」的遭遇感同身受,也和議員們的知識背景、敘事方式、文學素養,以及如何類比和轉喻言談的修辭,有極為緊密的關係,並為第二階段的論辯和推測進行整備。

晚飯後,眾人接續進行第二階段的議事,聚焦於曾文溪的變遷及環境與防砂壩的關係,期間在列席的水利工程專家、鄒族獵人及藝術家的討論下,提出諸多的批判、異議、反思和可能的行動方案。議會時的對話若能記錄、進行後續的再探討,應是相當有價值的實踐參照。值得注意的是,第二階段的議事期間,並沒有落入一種對於關係性的著迷、捕捉和無限連結(已經是一種被泛道德化的共生想像)。而是進一步討論到具體行動的層次,以及面對實際環境的務實工作和待解的困難。例如,代表土石流的議員,表明對萬物的接納態度背後蘊含的機遇和凶險,正是當代極端氣候問題下的複雜議題,亦是山川遭受破壞之後進行能量和關係再平衡的方式之一;代表石頭及河壩的議員闡述曾文水庫建設的必要之惡及其蓄水、淤沙問題;鄒族獵人控訴中上游的河壩對於溪流生態系及改變山川自我復原進程的嚴重影響等,對話之間皆極具情動力,也拋出令人深刻的提問和觀察。

圖:被曾文溪水切穿的「福山壩」。

另一方面,此次議會不僅是尋求「共識」(consensus)或協商方案的理性討論,更形成一種生態心理層面的「共感」,以及越趨迫切的「共存」(copresence)意識。這條溪流確實有其哀愁和卑屈,上游的山林萬物已經是「人類世」意義下的「犧牲體系」一部分。但議會當中沒有任何議員打著悲情牌來博取同情,更多的是溝通、對話和理解。從萬物的角度審視防砂壩的存在及影響,重新思考及論辯人類建設的水利工程之地質作用力(geological force),並對一系列關於水體的基礎設施(infrastructure)進行永續性的思辨。如果感覺在物種群落、知識儲備與地理條件上具有差異性,甚至是與地點綁定或物種限定性的,那麼在不同的感知群體之間進行換位感覺、在不同行動者的立場和物種遭遇之間進行交替思考,去理解與溝通不同知識與思維方式的人們,就不僅是一種單純的跨學科知識交換,而是發生在對話和知識生產過程中的感知流動。

或許伊莎貝勒.絲坦傑(Isabelle Stengers)所闡述的「萬物政治」(cosmopolitics,或稱宇宙政治),類似於上述納入非人類的位置來審視一切的政治關係,並涉及到對萬物與政治秩序之間權力的調整。但進一步分析,本次議會除了在思維上反轉人類對萬物的支配權和使用權之不平等關係;還有漢人主流社會造就的政治、經濟本位的思維(曾文水庫即是這個需求下的產物)對於上游原住民部落山林之間的不平等關係。而要修復這些複雜的不平等因素,意味著需要道歉、理解與重建信任感,並採取具體行動來表明這種關係,決意從當下(now)開始至往後會有所改變或不同。

進一步論,除了因場域轉移至溪壩現場而敞開一種跨物種、多維度、複合式感知的議會對話條件之外,也暫時瓦解了人為中心的科層傳話體制:鄒族的議員能夠以鰻魚和水獺靈之名,與在場的水利工程師、河相學者、環境法律專家等議員所代表的魚、鳥、河川、土石等自然物進行平等的對話。這讓筆者認為,本次議會所蘊含的「萬物政治」,仍然存在於不同生命和非生命之間、人類與非人類之間在立場和認知上的潛在歧義和張力。從議員們對於人類和氣候變遷的控訴當中,更揭示出人類的種種作為和萬物之間的衝突、疑難和矛盾,正是「政治」閃現的時刻。這種「政治」在萬物議會所設定的對質機制和話語條件中被不斷地逼顯出來,推向一種讓萬物的關係徹底民主化之途徑。

圖:藝術家周書毅在深夜於「福山壩」前的表演。

深夜裡,眾議員們一齊前往被曾文溪水切穿的「福山壩」,原本阻滯砂石的壩體被溪水貫穿成一扇門,眾人在溪床旁感受由舞蹈家周書毅帶來的野地表演《無用之壩》,紅衣舞者在碎石滿佈的河灘地上舞動身姿,被放大聚焦的影子被投映到壩體上方,回應「福山壩」被曾文溪水貫穿、切割的形體,流域間的物種伴隨著溪流的環景音效(藝術家王榆鈞設計);舞者在溪床時而疾奔、時而癱軟的身軀;月夜下陳伯義與玖格的壩體投影與壩體本身在暗晚裡交融相織,​猶如朝往繁茂山林的通道。被溪水所耗盡的壩體,藉由這場結合投映和表演的現地行動,被藝術實踐賦予一種無用之用,轉化對於攔砂壩和周遭環境的感知。

最後,此次議會當中出現的「靈族」,並沒有一開始就被議會機制所排除,而是容納了溪神和水獺靈的位置,並接受議員的代表。人類學者愛德華多.維未洛斯德.卡斯楚(Eduardo Viveros de Castro)曾指出某種「一元文化、多元自然」的視角主義(perspectivism)論點,認為每一種文化都有自己的實在或真實。而這場議會實驗除了鬆動了人類中心式的思維,也進一步使在地和現實環境裡的泛靈行動者能夠被代表——不僅是生態學或生物學知識下的非人類(自然環境、動物),還容納了同樣被視為非人類的「靈」。例如,當鄒族議員代表的水獺靈,進入到議會當中進行的控訴,蘊含深沉的環境智慧和泛靈生態觀。這種承認多元自然思維的議會實政治之實驗,在一切生態觀底下被賦予實際存在之物,都彼此認可及能夠對話的情況下,確立了以彼此關係為基礎的政治協商之想像。

圖:「萬物議會:壩之存在—流域萬物迴響」第二階段的議員們發表和論辯。

當代一些進步國家的環境治理策略,或是晚近出現的生態論述皆主張賦予溪流「法律人格」,但在曾文溪流域的原住民和常民生活當中,溪流早已經在百餘年前便具有自然法則意涵的「靈」或「神格」,這代表的是人對溪河的互動倫理觀,以及曾文溪在歷史上不斷變動的凶險性和鉅變力量——即代表千百年來對於各種生靈萬物的敬重,或是一系列過去的極端型天氣、災變之複合體。也許在其他地方的「物的議會」(parliament of things),雖然關注到泛靈論和宇宙學,但並沒有讓其投向的生態當中作為「靈」的行動者,真正地政治化——意味著並沒有真正地深入理解在地社群的關係和行動網絡的組成方式。反觀這次的萬物議會,容受著代表「靈族」發言的議員,在這方面確實有所穿突和推進。

若說各個為「靈族」代議的議員,並不僅是將非生命(non-life)視為某種生命(life),更是認為萬物無論是非生命或生命,皆有其本體論意義下的靈魂(anima,這在族人和在地社群這端的認知又更為多樣複雜),而非為是否能賦予其生命的想像。並且在生命逝去和誕生之前後,仍實際存在之物。在以「靈」的存在為前提下,對於人本身的行為、意圖和倫理產生改變。那麼,此次議會中的「靈族」之所以能被代表,正是協調、順應著鄒族及在地社群的傳統宇宙學、倫理思維和環境政治觀的一種著陸型的生態—萬靈政治的議會方案之展現。

圖:「萬物議會:壩之存在—流域萬物迴響」活動視覺。

[1] 可參看梁廷毓,〈萬物夜議,夜談眾生:記一場山野中的當代藝術集會〉,網址:https://reurl.cc/D3gQvd

[2] 本次萬物議會由「曾文溪的一千個名字:2022 Mattauw大地藝術季」總策展人龔卓軍與全促會秘書長楊志彬擔任議長,邀請分區策展人洪榆橙(水計畫)、陳冠彰(土計畫)、黃瀞瑩(植計畫);藝術家(陳伯義、蔡坤霖、陳科廷、梁廷毓);特富野與達邦的鄒族住民(汪義福、安孝明);環境法律人協會律師郭鴻儀;水利工程和河川景觀專家(王筱雯、孫建平、楊佳寧);水利署第六河川局局長謝明昌;台南社區大學校長林朝成;NPO(劉長青、陳易昇)等 15 位跨領域人士,擔任魚族、鳥族、植物、土石族、水族、泛靈族與人族的代言者,並有10多位「人類」列席旁聽。

本文作者為2019-2021年度財團法人鴻梅文化藝術基金會特約評論人。2022年獲財團法人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現象書寫—視覺藝評專案」獎助。評論散見於《藝術家》、《議藝分子》《ARTSPIRE》、《PAR表演藝術》。文論曾刊於《中外文學》、《文化研究》、《哲學論集》、《台灣美術學刊》、《台灣東亞文明研究學刊》、《台灣文學研究學報》、《史物論壇:歷史博物館學報》、《歷史臺灣:國立台灣歷史博物館館刊》、《台灣原住民族研究論叢》、《原住民族文獻》、《台灣風物》、《台灣博物》等。